与此同时。
半岛战场。
336团七连阵地。
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。
战士们缩在冰冷的堑壕里。
呼出的白气还没飘远,就冻成细碎的冰碴子。
刚才那场攻防战打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阵地前沿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弹坑套著弹坑,残骸叠著残骸。
焦黑的泥土和白雪搅在一起,说不出的狰狞。
“来,都別愣著了,吃点东西。”
李大柱蹲在战壕拐角处。
怀里抱著一堆补给物资。
有111厂特供的高热量军粮。
还有之前从鹰军那缴获的肉罐头和巧克力。
他一个一个往下分发。
小石头接过一个肉罐头。
十八岁的娃娃兵,脸上还有没褪乾净的稚气。
他捧著罐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眼睛瞪得溜圆,但就是不捨得打开。
“连长,咱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享福的?”
小石头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在家都没吃过这种肉。”
他这辈子见过最香的东西,也就是块猪油渣。
李大柱看著他那没出息的样。
忍不住笑骂了一句。
“瞧你那点出息,这就叫享福了?”
“等咱们打贏了这一仗,活著回去。”
“我请你们吃新鲜的猪肉燉粉条!”
李大柱开始给大家画大饼。
“大铁锅燉的那种,肉片切得比手掌还厚!”
“绝对让你们敞开肚皮,吃个管够!”
战壕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闹。
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瞬间活络了。
“连长,这可是你说的啊!”
“猪肉燉粉条!我做梦都想吃!”
“连长你可別忘了,我们都听著呢!”
一帮大小伙子挤在冰冷的堑壕里。
嘴里念叨著猪肉粉条。
没心没肺。
好像外面的冰天雪地都不存在了。
战壕內,李卫国一支一支地检查武器。
默默听著动静。
他是个老兵,见过太多的生死。
不爱说话,也不习惯把情绪掛在脸上。
作为七连的指导员,他更习惯用行动说话。
拉栓,检查枪击,查看弹匣,再装回去。
每一个步骤都带著老兵特有的节奏感。
检查到小石头的弹匣时,他手指一顿。
没装满。
差了三发。
李卫国抬起头,看了看那个方向。
小石头正跟旁边的人抢巧克力,笑得很开心。
他没吭声。
从自己的弹药袋里摸出三发子弹。
一发一发地压进弹匣。
“咔。咔。咔。”
三声脆响,淹没在战壕里的笑闹声中。
他把装满的弹匣轻轻放回原位。
没有提醒,没有训斥。
这种片刻的安寧太难得了。
让他们多笑一会儿吧。
李卫国靠在堑壕壁上,拉低帽檐。
他不是不想笑。
是见过太多笑著的人,再也没能站起来。
所以他习惯了把情绪收好。
收得严严实实,一点缝都不留。
这一刻,战壕里有肉香、有笑声、有活人的气息。
然而,下一刻——
嗡。
嗡嗡嗡。
极远处,地平线那边。
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。
声音很轻。
李卫国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。
他的右手本能地按住了枪。
嗡鸣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天边碾压过来。
李卫国猛地站起来。
脸上所有的平静在这一瞬间碎得乾乾净净。
“注意隱蔽!有空袭!!!”
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劈进战壕。
战壕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条件反射般弹射进掩体。
巧克力掉在地上,饼乾滚进泥里。
没人管。
一秒前还是人间烟火。
一秒后就是生死关头。
战场上的切换,从来没有过渡。
李大柱一把拽住身边的小石头,按进掩体深处。
然后自己趴上壕沿,眯著眼往天上看。
远处天边。
一串黑点正从云层下方钻出来。
排成整齐的编队,翅膀上的鹰国標誌清晰可辨。
由远及近。
越来越大。
越来越清楚。
“鹰国的飞机!他们还在拋洒东西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声音里带著恐惧。
那种恐惧不是装的。
是几十吨钢铁从头顶飞过时,人的本能。
“赶快通知防空阵地!”李卫国低吼。
通讯兵手忙脚乱地摇起电话。
没多久,侧后方的防空阵地终於开火了。
高射炮“咚咚咚”地响。
曳光弹拖著橙红色的尾巴,朝天上追去。
一发。两发。三发。
全偏了。
与以往的准头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李卫国趴在壕沿上,看著那些炮弹在空中炸出一朵朵无用的黑花。
心头升起疑惑。
今天的高射炮喝晕了吗?!
高射炮的怒吼声也没停。
但在这个距离上,手动瞄准等於没打。
几个呼吸的功夫。
鹰机编队越过防空网,到了阵地上。
第一颗炸弹落下来。
咻——
那声音尖锐刺耳。
像有人拿匕首在玻璃上用力划。
嘭!!!
大地猛地一跳。
剧烈的震动从脚底传遍全身。
然后就是第二颗、第三颗、第四颗……
炸弹像下雨一样往下砸。
不带停的。
轰!!轰!!轰轰轰!!
爆炸声重叠在一起,耳膜嗡嗡作响。
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白雪被衝击波掀上几十米高空。
在半空中化成水,再洒下来。
冰冷的泥水浇了所有人一头。
战壕被直接命中。
木头和土块像纸糊的一样碎裂。
支撑结构断成几截,哗啦一声塌了半边。
有人在喊。
有人在叫。
声音混在爆炸声里,听不出词。
只能感觉到那种来自本能的恐惧和疼痛。
李大柱把小石头死死摁在掩体最深处。
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整个人罩住。
一块拳头大的土块砸在他后背上。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。
李大柱闷哼了一下,牙关咬紧。
没吭声。
地面在持续颤抖。
像一头髮了疯的野兽在脚底下挣扎。
整整三分钟。
阵地被炸得千疮百孔。
积雪、泥土、弹片、碎木头,碎肉,鲜血……
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。
分不清哪里是战壕,哪里是弹坑。
嗡鸣声渐渐远去。
鹰国的飞机编队拉高,消失在天际。
留下一片狼藉。
还有刺鼻的硝烟味。
安静了几秒。
李大柱抖掉后背上的碎土,从掩体里爬了出来。
“都他娘的打起精神!”
“通讯兵!”
通讯兵从坍塌的堑壕里钻出来。
满脸是血,但手里的电台死死抱著没松。
“立刻向团部发报——”
“我部遭遇鹰国密集轰炸!”
“伤亡惨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