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义:刚刚进部,要我去主持汉东 作者:佚名
第175章 釜底抽薪
汉东省委大院,一號楼,常委会议室。
时间是下午三点。
窗外,秋阳已经褪去了正午的灼热,变得温和而慵懒,金色的光线穿过巨大的防弹玻璃,被厚重的絳红色天鹅绒窗帘过滤成一片朦朧的暗影。
会议桌是整块的海南黄花梨,木质细腻,纹理如行云流水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一层温润的油脂光泽。桌面上,每一位常委面前都摆放著同样规格的配置:一个白瓷描金边的茶杯,杯盖严丝合缝;一本深蓝封皮的笔记本,烫金的党徽在顶端;一支派克钢笔,静静地躺在笔槽里。
空气里,有一种混合著高级菸草、陈年木香和若有若无的墨香的独特气味。
这是权力的味道。
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,议题只有一个:关於吕州市部分干部的人事任免。
组织部部长吴春林正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直语调,宣读著一份长长的名单。
“……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,免去王建国同志吕州市规划局党组书记、局长职务,另有任用……”
“……任命平江县县委副书记张涛同志,为吕州市规划局党组书记,提名为局长人选……”
“……免去孙立军同志吕州市环保局副局长职务,调省环保厅督查室任副主任科员……”
“……任命安西市环保局监察大队大队长钱峰同志,为吕州市环保局党组成员、副局长……”
名单很长。
每念出一个名字,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被免职的,无一例外,都是在吕州盘根错节、与汉大帮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老人。
而新任命的,则全是一些名不见经传、从各个偏远区县基层提拔上来的“生面孔”。
高育良端坐在裴小军的右手边。
他面前的茶杯,水已经凉透了,但他一次也没有碰过。
他的背挺得很直,双手平放在桌面上,试图维持著省委副书记应有的体面和威严。
但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指,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完了。
这是高育良脑海中唯一的念头。
这一个多月,侯亮平那把失控的利剑在吕州掀起的风暴,终於尘埃落定。
以刘志强为首,吕州市政法、国土、建设等多个关键系统的十余名处级干部落马,近三十名科级干部被调离审查。
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吕州大本营,被这场风暴冲刷得千疮百孔。
他原本以为,这已经是最大的损失。
他甚至做好了准备,在这场人事调整中,安插几个自己派系里相对乾净的人去填补空缺,至少能保住一部分阵地。
但他万万没有想到,裴小军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。
釜底抽薪。
裴小军正在做的,就是彻彻底底的釜底抽薪。
他不仅要砍掉汉大帮的枝叶,他还要挖掉汉大帮赖以生存的整片土壤。
高育良的目光,越过长长的会议桌,落在了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省委书记身上。
裴小军靠在椅背上,神情专注地听著吴春林的报告,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字。他的姿態很放鬆,仿佛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干部任免討论会。
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,却让在座的每一个老资格常委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高育良终於彻底看明白了。
从蔡成功那封举报信开始,到侯亮平被双规,再到侯亮平被放出后疯狂反扑,这一切,都在这个年轻人的算计之中。
侯亮平以为自己是復仇的英雄。
沙瑞金以为自己是反腐的统帅。
他们都错了。
他们都只是裴小军手上的一把刀,一把用来完成这场惊天大清洗的、最好用的刀。
而他高育良,他所代表的汉大帮,就是那个被选中的、用来祭旗的牺牲品。
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高育良的尾椎骨升起,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坐在他对面的李达康,也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最初,看到侯亮平的调查绕过光明峰,直插吕州,李达康是幸灾乐祸的。
汉大帮倒霉,他比谁都高兴。
但此刻,听著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,李达康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凝固了。
他发现,这些被提拔上来的干部,有一个共同的特点:他们都是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多年,踏实肯干,却因为没有背景、不懂钻营而被埋没的“老黄牛”。
比如那个新任的吕州规划局局长张涛,李达康有印象,当年他在林城当市委书记的时候,这个张涛还是下面一个乡的,因为顶回了市里一个不切实际的开发项目,被閒置了好几年。
这种人,他们不懂什么派系,不懂什么山头。
他们只认一个道理:谁把他们从冷板凳上扶起来,他们就跟谁干。
而现在,把他们扶起来的人,是裴小军。
李达康猛然惊醒。
裴小军这一手,不仅清洗了汉大帮,更在不动声色之间,完成了一次权力的垂直整合。
他赶走了狼,却发现院子里来了一头更加深不可测的猛虎。
这头猛虎,正在用一种温和而强硬的方式,將整个汉东的权力,都收拢到自己的掌心。
吴春林终於念完了名单。
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“同志们,都谈谈看法吧。”裴小军合上笔记本,环视全场。
他的目光在沙瑞金的脸上停顿了片刻。
沙瑞金的脸色有些发青。
作为省长,作为名义上主导这次反腐风暴的负责人,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自己辛苦半天,打下来的果实,却一个都没落进自己的口袋。
他想反对。
但他找不到任何理由。
裴小军提拔的每一个人,履歷都乾净得像一张白纸,工作实绩都无可挑剔。
反对他们,就是反对实干,就是任人唯亲。
更致命的是,裴小军在各种公开场合,都把这次反腐的功劳,不遗余力地推到沙瑞金身上。
“要不是瑞金书记有魄力、有担当,顶住了巨大的压力,我们汉东的干部队伍,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,实现这样一场刮骨疗毒式的净化?”
这些话,通过省电视台、汉东日报,传遍了全省。
沙瑞金被架在了一个“反腐英雄”的神坛上,骑虎难下。
他现在要是敢说半个“不”字,就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脸。
“我……同意组织部的方案。”沙瑞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每个字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省长都同意了,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。
“好,既然大家没有意见,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。”
裴小军站起身,语气变得轻鬆起来。
“这次干部队伍的系统性重塑,只是一个开始。接下来,我希望各位同志,都能把精力放回到经济建设上来。”
他看了一眼李达康。
“光明峰项目,前段时间因为一些杂音,进度有所延缓。现在,外部的蛀虫清理乾净了,项目的推进环境更好了。达康书记,京州要拿出gpd掛帅的干劲,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!”
李达康站起身,沉声应道:“是,书记!”
但他的心里,却五味杂陈。
裴小军又看了一眼沙瑞金。
“瑞金省长,汉东的整体经济规划,还要请你多费心。反腐是为了更好地发展,我们最终的目的,还是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沙瑞金也只能点头称是。
一场会议下来,裴小军有条不紊地安排著工作,仿佛他才是那个在汉东经营了多年的“地主”。
高育良看著这一幕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据他得到的不完全统计,经过这一轮清洗,汉大帮在省內厅局级和重要处级岗位上的核心成员,超过九成被边缘化。
他一夜之间,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除了远在京州,同样自身难保的祁同伟,他手下,竟已无人可用。
会议结束,常委们陆续离去。
高育良走在最后,他看著裴小军的背影,那个背影挺拔而坚定,却在他眼中,幻化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洞,正吞噬著汉东的一切。
而此刻,在吕州宾馆的专案组驻地。
侯亮平正站在巨大的案情分析板前,兴奋地对著下属们布置著下一步的行动计划。
“吕州的战斗基本结束了!但我们不能鬆懈!”
“所有的证据,都指向了汉大帮在政法系统的最后一个堡垒——省公安厅厅长,祁同伟!”
“他就是高育良的最后一道防火墙!只要攻破他,我们就能取得最终的胜利!”
侯亮平的声音慷鏘有力,充满了必胜的信念。
他全然不知,他这把饮饱了鲜血的利剑,在完成了一场辉煌的杀戮之后,已经被它的主人,指向了最后一个、也是早已註定的目標。
这把剑的宿命,就是为新王的登基,扫清最后一块绊脚石。
然后,被彻底遗忘在歷史的尘埃里。